放牧心灵

　　放牧心灵
　　
　　湖南省 冯璧钧
　　
　　年年花相似，岁岁人不同。一年又一年，路途漫漫，光阴荏苒，又不道流年，暗中偷换。恒源祥作文竞赛的风刮了八载，今年，它在天津栖息。
　　
　　或古典民居，或英式洋楼，或黛瓦青砖，或粉墙绿树。悠悠地，踏进天津幽静的巷道，仿佛置身历史流淌的岁月之河，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，旧式的木排门轻掩。门楣上悬着青翠的艾草，墙角的苔藓斑斑驳驳。北方的春天姗姗来迟，仍是一派江南烟花三月的光景，令我不觉恍惚：这一条条古巷，哪一块石板上，曾留下青莲居土的足迹？这一扇扇木门，哪一折，曾承接过梁启超先生的叩击？小巷不语，春风不语，只有轻掩的木门后传出阵阵浪息。那是暗香浮动的蓓蕾？是步过香阶的绣鞋？一枝桃花，从古朴的院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，任由风吹落，任由星如雨，任由飞红铺径。我见之，不觉莞尔，真想去轻叩那历经百年沧桑，脉络依稀的木门，真想去一睹那草木苍苍，桃李次第的院落。那来启门的，是千年前那一袭白衣的书生，还是含情带笑，莲步轻移的丽娘？
　　
　　白云悠悠而过，蓝天一空如碧。身后残红飞若雨，青石板上马蹄嗒嗒，缀着流苏的香车，驶过鹅黄的柳芽。一路观光，一路赏景，终于抵达目的地。放下行李，卸下行囊，拿出几本唐诗宋词吟咏。万家灯火，在天津的夜色里徜徉。雾失楼台，月迷津渡，海河的秦风汉韵，两岸的阑珊光景，在我的梦中行吟。
　　
　　第二天，迎来紧张激烈的口试。拿着试题卡，不禁有一丝激动，试题，竟是我所最为了解的中国古典文化，一个多么悠然的话题。于是，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，我想到了诗歌词阕，想到建安风骨，想到红楼一梦，想到黛玉那似颦菲颦的罥烟眉……最是那一刻的流波妙曼流离，无数蝴蝶，从我的心中翩翩而出，如同太阳的光芒透过云层，宛宛氤氲，超凡入胜。一念之间，心灵和思想，便拥有了交汇之渠，那是多么奇妙的感触。口试结束，回到房间，忽闻我的室友，也挑到了相同的试题。她雀跃地告诉我，作腹稿时，亦有这种感觉，如一颗思想的流星划过脑际，绚丽的文字，在心间翔集。我曾听闻，杰出的音乐家在独奏时，都有闭眼的习惯。那么，文字所带给我们的，是不是这种思如泉涌的共鸣？我看见竹林七贤，看见湖畔诗派，在对我眨眼。
　　
　　傍晚，与众赛手前去就餐。席间，竟有人提出诗句接龙，我颇感吃惊，想起古时的调酒令，不觉哂笑。幼时曾读李商隐的《无题》，对那“隔座送钩”“分曹射覆”不觉心生艳羡。今日，置身此地，竟再次领略了那千百年前骚人墨客吟诗作对，把玩文字的高雅与闲适。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，在满纱的窗帘上泻下点点清露。一朵朵唐诗宋词的花朵，在朱唇皓齿间缠绵；一丝丝诗情画意的涟漪，在心底里微漾。“楼船夜雪瓜洲渡，铁马秋风大散关。”“回眸一笑百媚生，六宫粉黛无颜色。”“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或金戈铁马，或倾国倾城，或遗世独立。唐时的风，宋时的雨，在月光下酝酿成一杯文字的杜康，醉倒了心，亦熏染了意。
　　
　　暮色四合，月华初上。本届作文比赛，也已接近尾声。独行于餐厅外的林荫道，望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疏影，那一刻，山河永寂。遥想年少时游览泰山，山腰横斜的百合，成就了此旅最为美丽的意外。那么文字，可是生命中最为精彩的诗行？驼马古道，灞陵桥头，唐宋烟雨明清风，勾起扬花一丝愁。在这个快餐文化的时代，文字带我穿过凉薄的雾气，回溯到历史河流的尽头。我看见它们，在仓颉笔尖上舞蹈；我看见它们，在青铜器上屏息；我看见它们，四平八稳地落在笔墨丹青的山水画上，勾了墨迹，留了余白，淬炼出艺术的精魂，让一幅普普通通的卷轴，有了生机。王朝会消失，伟人会死亡，唯有文字，是—个民族精神气节的绵绵承继，是一株跨越千年的上古藤蔓，契合着生命的情愫与意境，在历史中缠绕、融汇、演变、迈进。
　　
　　旦日黎明，迎来了大赛的谢幕，鲜红的证书映红了我的脸颊，灿烂的奖章令我目光灼灼。立于大赛的领奖台，我不禁感慨万千：今朝之成就，全为文字的赠予。细草微风的原野上，它与我偃仰啸歌，齐鲁大地的山川上，它与我举目四望。江枫渔火，它与我对愁而眠，漫天飞雪，它与我独钓寒江。霜风冷雨，一路相随。逾越千年，文字的妩媚仍不逊当年；回首东风，迷蒙的杏花雨在心中泠泠。
　　
　　文字，是最为美丽的春江。试想，当一个民族失去了文字，失去了诗经的优美，失去了词阕的风韵，失去了鲁迅杂文的激越，那么，它还剩下什么？试想，当一个国家失去了文字，失去了国学的璎严，失去了散美的恬淡，失去了文化软实力，那么，它该如何成长？试想，当我们的生命被备类备考书填满，当我们的心灵被应试教育充斥，那么，我们该如何迈进？
　　
　　我倚窗百般回肠凝想，意念一转，不觉黯然神伤。回首那些逝去的日子，我看到教室中忙忙碌碌，埋头做题的同学，探寻那些流泻的时光，又瞥见西装革履，麻木机械的职员。他们，不敢去涉足文字澎湃的河流；他们，不屑去攀登文字挺立的险峰；他们，无暇去观览那闪耀着丝绸之光，敦煌之光，筑起长城，修建运河的古文化。而他们，都是我的同胞，都是五千华夏之一气。我的心中，闪过一丝疼痛，学习工作之余，我们的生命，是不是有一份缺失？
　　
　　难道中华绚烂的文字，只能留存于唐诗宋词？难道这个被激活了的民族，又将被抽空了颜色？难道那个病榻上呻吟了八百年，终于挺立的中国，又将重归为一潭死水？
　　
　　一个国家失去文字，犹如麇鹿丧失了奔跑的能力；一个民族失去诗意，犹如苍茂的古柏被拔掉了根须。家园可以重建，经济可以复拾，英雄可以再立，唯有文字，是一个民族绵绵不绝的精神传承，是中华五千年的大开大合，是华夏文明的源泉与精魄。
　　
　　无论何时，不论何地，无论何境，都要在浮华喧嚣中觅一隅静地，营造一份馥郁，让油墨的芳香熏染自己，让文字的优美陶醉自己，让思想的光芒照耀自己，给予心灵一次放牧，这便是流连文字之人的精神。畅游文字，若能体味庄子“乘万物以游心”的心境，读出“于江有水平江凡，万里无云万里天”的旷达，若能思索笃定的生命信仰，探求世道人心的温暖，那么，一个文人，就获得了灵性的自由与诗意的生存。那么，文字在灿烂的星空下，就实现了翩跹与最美的觐见。
　　
　　穿越灵魂的高墙，奔赴文字的草原，翻身上马，去给予心灵一次放牧。不到园林，怎知春色如许？